楚云辞

灯塔 5-8

/5.

我们一夜未眠。看着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了,慢吞吞挪着步子的太阳时不时也给天空淋上草莓酱一般的红。他站起来给了我一个拥抱,我知道,他要启程了。

临走时他把灯塔的铁门锁上,把其中一把钥匙交到我手中。我捏着钥匙,神色晦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他见状用手肘撞了撞我的腰,说,行了行了,他会记得给我写信的,别表现得那么丧。“哦对了,如果你有空回来,一定记得把这门换一下。”

我一拳砸在他肩膀上,臭小子,一路走好!

他后来确实没忘记给我写信,这是令我欣慰的一点——至少我知道他还活着。他往往在信里给我介绍各地人土风情,以及他们奇异的冒险历程。偶尔我能通过一些语句和他的字迹看出他当时的心情。

那些经历让我如痴如醉,同时又觉得实在惊险万分,偶尔我会想,也真的是无比佩服他那打不死的小强般的顽强的生命力。他甚至还跟我开玩笑:“我可是连阎王都不敢带走的人啊!”

我很喜欢他的字。朋友说起我的字,无非几个评价,字迹工整,形如女孩子的字——清秀。而他的字不同,带着他那个年纪独有的意气风发,隽逸中带有凌厉,笔锋似箭——颇显尖利。字迹较我的潦草但仍清晰。

不得不说他的口才好,文笔也是不错的,只是我以前没有注意到。在黑色笔墨勾勒出的图景中,我梦游去过如许异境。

他也崇尚美学,但与其他人不同,他又打心底看不起那底下的奢侈与金贵。

偶尔见他的批判过于绝对与凌厉,我会笑骂一句“你可真没有领会到美的魅力”。他回信时写道,他可一向看不起这样华贵的美。不义而富且贵,于他如浮云。难道要让金钱埋在土中逐渐腐烂而丝毫不去理会吗?看到我写下的这句话的时候,他或许狠狠翻了一个白眼,那些富人就应该把多余的财富花在慈善事业上,否则他们自己就是最应该烂在土里的对象!

他在信中向我描绘巴黎精致的美貌,时尚的气息,和举手投足间不经意透出的优雅高贵。他告诉我,夜间的巴黎尤其风情万种,那时候的阑珊灯火,婀娜身姿,浪漫情调是人们无法抗拒的。但那种美是种奢侈的美,是种堕落的美,是种毁灭性的美。对这样的美,他或许也赞叹过,但又似乎很是不屑一顾。

它像是带着梦幻色彩的鸡尾酒,含在口中时令你沉醉,当那细腻的带点儿辛味的迷醉感滑过喉咙后,你便渴望着再来一口。当你彻底沉醉在它怀中,它便化作一条美女蛇,挑逗着你,叫你愈发没有防备,愈发浸溺!终有一天,上瘾的人们会因为沉迷于这样的美而毁灭!

他偶尔会给我描述路上见到的一些景色和趣事,当然,也不排除一些渺小无聊的事情。他有时候会描述死亡,字句间渗出对生命的敬畏与渴求。

但他几乎从不提起自己的状况。这是我如今才回想起来的,当初我竟因为沉迷于他奇异的历险而没有留意到。

“我们现在住在一片花田旁,屋檐下有一只灵巧的燕子。它看起来很喜欢我们,每次我坐在窗旁,或者在长廊上,我总能注意到它投来的目光。我觉得它在笑。”

“今天夜间的时候它飞到我怀里,我借着灯光看见它黑珍珠似的眼睛里噙满泪水。我知道它要离开了,它离开得很安静。我们陪着它,一直到黎明。破晓时它在我怀里飞走了。我们把它葬在花田中。”

有一次他这样跟我写道。

“今日我们亲眼目睹了一只鹰的死亡。我们发现它时,它正趴在棕灰色的细瘦桦树之间夹杂了泥土碎屑的雪地上。它允许我们在它身边生起火,送它走完最后一程。那是一个漫长的旅程,自日出到迟暮,天边两次燃起火光后,它扇了扇翅膀,似乎想再感受一次迎风翱翔的自由。我们把它留在了皑皑白雪中,暮色掩埋了它的躯壳。”

他再往下写时情绪别样的激动,生与死充斥着视野,怪就怪在当时我没有反应过来那就是他在讲述与伙伴的生死别离,而是愤愤地提笔批了一句:唐晓翼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再次给我来信的时候,我拆封便见着上边的水渍。他的信只有短短几句话:楚云辞我告诉你,我就是不想活了!飞飞——我的最后一个队友,今天也在沙漠里丧生了!……

下边他还写了些什么我当时完全没有看清楚,我只记得我满目泪花,拿着那张几乎被他的力道划破的信纸,发着抖疯了一般直冲到电话前,拨号质问唐家人对方到底是什么情况的情形。

在嘈杂的声音中,我还隐约听见那灯塔被封锁的消息,酥酥麻麻的感觉电流般窜过全身,我手脚一软,话筒直接摔到地上没了动静。我透过模糊泪光摸索着拿起话筒,凑到耳边去,只听到细如蚊声的一阵忙音。

此后他便杳无音讯。

不!不要!不要再一次让他在我生命中消失!求求你,不要带走他!拜……话未说完,眼前突然一黑。


/6.

梦醒后的清晨,我匆匆订了机票,向校领导请了假后,火速赶往灯塔。我心里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就要回来了!

一路上我心情忐忑,梦境与回忆交替着在脑海中碰撞,杂乱的色彩如烟火在眼前绽开,我阖上双眼,不选择去驱赶它们。

我想起了很多很多,那些回忆……我曾以为我撒手将他们撒在岁月的河岸,被飘然而至的尘土掩埋,如今经大风一卷,又露出原貌。我俯身抹去残余的尘土,还能辨认出它的色彩。黛绿的披着苍翠林衣的山峰,漂浮着银白光点的海面,还有西边被血红太阳染成樱桃红的海天交接线。恍惚中浮现出少年被抹上绯色的耳廓。

大巴一路颠簸着送乘客到达终点站,我深呼吸了一下,跟在队末下了车。五年来港口变化很大。我站在海边的半桥上,凝望浅滩上青绿色的海水呈现的不规则纹路,突然想到少年眼眸上相似的碎裂状图案。雪白羽毛的海鸥在上方啼鸣,催促我赶快离开。

幼时熟悉的街道在眼前逐渐变得陌生,他们大多被重新粉刷过,焕然一新得让我有些不敢辨认。小镇被清新明丽的色彩覆盖,临近干净明澈的海洋,摇身一变,成为了旅游胜地。

在无数次碰壁后,我终于从一位年迈的当地居民口中得知了通往废弃灯塔的路线。我的心猛往下一坠,突如其来的陌生的想要逃离的欲望席卷全身。

临行前一位老者用拐杖拦了我一下,叹息道:“云辞啊,唐小子回来了,一身伤,我们好不容易帮他处理了大部分。他现在又跑到灯塔上面去了,去劝劝他吧。”

到达灯塔时,我远远望见那扇被腐蚀的门敞开着,有一粒火光从昏暗的塔里投射出来。灯塔没有被翻新过,湿漉漉的暗色植物遍布塔底,有不少藤蔓已经攀到了灯塔的玻璃窗上,几乎是密不透风的,阳光也难以穿透那样厚实的障碍。那灯塔——它可已经完全废弃了。

我带着湿润的眼眶,迈着万分沉重的步伐登上悬崖。看到塔里景象的一瞬间,所有想好的、没想好的措辞如棘刺卡在喉咙中无法吐出。

地面上散布着好些尖锐的碎石,甚至还有不少细碎的玻璃渣,灰尘更是像毯子似的覆了一层。灯塔的角落有不是地方已经破损,从铁门处便能看到黝黑苔藻中渗出的水流。塔里到处弥漫着一股潮湿与腐烂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味道,呛得我很是难受。

他坐在螺旋楼梯旁,面前摊开一大张复古牛皮纸,而他正用右手持笔在上面聚精会神地描绘着什么。

他的脸庞苍白,脸颊处微微向下凹陷,但肌肉有些浮肿,眼皮微微向下耷拉着,原先清澈似水的琥珀色眸子黯淡无光,眼睛下方的青黑色很是明显,凑近了去看,我还能发现他眼里泛起的血丝和口鼻周边皮肤上点点的不易觉察的胡须。

他原先的好看的唐装撕破了好几个大口子,未完全结痂的伤口直接暴露在空气中,栗色发梢上滴着水,落下后很快被染上樱桃红,周遭还能看到有着细小划痕的皮肤。

我朝他走去,在他身边蹲下,心疼得只想把少年揽进怀里,他这时抬起有些往下耷拉着的眼皮,一声不吭地给我递了一个信封。我瞧见他手上的血痕,一把抓过他的手,重重地把老者交给我的医药箱嘭地往地上一敲,阴沉着脸打开医药箱开始为他上药。

他始终沉默着,只能听见他浅浅的节奏有些凌乱的呼吸声。我当初有些火大,涂药时有些没轻没重的,他也不躲闪,任由我继续自己的动作。我在心里狠狠地骂他是不是已经失去了痛觉,怎么能做到这样的不动容。

他的手冰得可怕,让我想起曾经因为贪玩而将整只手臂没入几丈深的白雪中的触感,甚至我觉得他的手此刻比冰还要冷上几分。我狠狠剜了他一眼,从背包里翻出外套给他披上,他却像没看见似的,转过头去,直盯着那张牛皮纸,眼睛似乎都没有聚焦。

我在信中读到他不愿开口叙述的故事,旁人或许难以相信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经历过这许多生死别离的事情,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像一根根尖利的荆棘,刺入他的心脏,吸收心里的伤感,愈发茁壮,慢慢地使心脏停止跳动。

我将信往跟前凑了凑,那墨迹不知是什么材质,竟让我从中嗅到了灵魂腐朽散发出的腐败味道。或许那其中掺杂了他的泪水吧。

我捏了捏眉心,竭力控制了自己较为发达的泪腺,纵使如此,有那么几粒泪珠脱出囚笼,在脸颊上懒洋洋地挪动着步子。我倒是巴不得它们快一些落下,这样我就无须再受那煎熬,我甚至怀疑它们是否在我有些低温的双颊上凝固。那样的感觉如藤蔓紧紧攀附于灵魂,不让它有任何一丝摆脱的机会,难受到我几乎像嘶吼。

我紧紧咬住下唇,不让丝毫喘气或是哽咽的动静自口中溢出,我总不能在他面前崩溃。

可他颤抖的字迹说明,他分明更加受打击,更加迷茫,更加颓唐。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我放下信封,盘起腿在原地坐下。“你的渐冻症已经好了,怎么不回去?”他不答话,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绘图。我垂首盯着那张牛皮纸看了一会儿,从图中找到了港口,灯塔,耳熟的街道……他在画一幅地图!

“画地图这件事不急,你先换一件干衣服好吗?”我余光瞥见他的指尖冻得呈现出一层浅浅的难看的绛紫色,伸手扳过他的肩,看见他冻得有些哆嗦的嘴唇,斥责他不懂得保护自己,硬是拖着他去换了一身干燥的衣服。

“其实不需要这样,我很快就……”他说到这儿了的时候停顿了好长一段时间,约五分钟光景后,他伸手扯了扯我的袖口,“再陪我到灯塔上去坐一会儿吧,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我只好陪着他,坐在灯塔前的崖顶上,面朝大海,傻傻地从正午一直等到暮色降临,看夕阳西下而沉入山谷围成的小窝中,看最后一缕金灿灿的阳光被海水吞噬,看天空逐渐由金与红变为苍色与藏蓝。

远处有好几束陌生的更明亮的光线落在蒙了浅浅一层半透明的灰雾的海面上。这时他抬起头,跟我解释说,那是新建起的灯塔,都集中在东海岸。接着他在地图上为我找出它们的位置。那五座灯塔围成一个漂亮的圆,互相照应,互相协作。

“你问我为什么不回去。”他沉寂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看过来,灯火没有点亮他的双眸,而是在睫毛形成的扇形下铺上一层淡淡的墨黑,“呵,他们已经不需要我了。”他伸出匀称的手,轻轻摩挲着那张牛皮纸上的图形。

我顺着他细长的手指勾勒出那五座灯塔的位置,心情复杂,一言难尽。

“能拜托你一件事吗?麻烦你,两个月后来这里一趟。”他在暮色中站起身,向我道别,“后会无期,但我还会接着给你写信。”

我同他一起走下湿滑的碎石堆积成的悬崖,送他到达港口附近,一路上我们俩沉默着,夜晚的静谧如黑影投在我们身后,清晰可见。

这次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依依不舍,在道别后,他反而觉得轻松了很多。他用那双重新变得清明如玻璃珠一般的琥珀色眸子看着我,唇角勾起浅淡如月光的笑意。随后他转身没入湫隘的巷道,被路灯拉长的影子拐了个弯,也消失在视野尽头。

我知道我留不住那样一个人。那样的人,怎么可能留得住呢?就算要挽留,也不该是我去挽留。

我抬头,眼眶再次湿润,点点泪珠像是天上点点星光,洒在藏蓝色的天幕。在那样的夜色和明晰的静谧中,我忽然明白了他的如释重负。

临走时灯塔的呻吟声再次在耳边响起。它提醒我,它就快要无法坚持下去了。


/7.

两个月后我再次回到这座悬崖,崖上的灯塔已经被拆除,只留下许多黝黑的大块光滑岩石立在崖顶,久经海水冲刷的外表上依附着一层厚厚的苔藓与海藻。

我站在离悬崖不远处的半桥上,往那儿望。大块的包含着水分的乌云堆积在一起,惨淡的灰色廓清了穹窿,自视野最远端的群山顶部,一直蔓延至小镇的房屋上空。微弱的月白的阳光从涨大的积云的缝隙间挤出。

被搅成灰色的海不满地咆哮着,不断昂起头,怒吼着冲到离岸不远的地方,吓得行人纷纷退却避让,生怕火上浇油。

我眉心仿佛被针狠狠刺了一下,钻心的疼顺着脊椎直传到腿部,让我有些腿软。眼见着大海又掀起一个巨浪,我转身踉跄着往前走,那浪花直追着来,险些磕上我的脚后跟。

灯塔底下有一个暗格,很早以前他和我提起过。我猜他大概是要我去取些什么东西。

我跪在崖顶的石头上,用力扒开层层叠叠的石块,一不小心手上被划出好几道口子。我没时间去理会那碍事的伤口,仍颤抖着一寸寸地搜寻暗格。

不知为何我脑中始终回荡着他最后说的那句再见,第一次觉得少年的倔强从未有过的不堪一击——他最终还是向命运低头了,这次他甚至没有试图反驳,而是大大方方地承认,即使不是正面承认。

终于找到暗格时,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困倦,不知道少年埋下这个秘密的时候是否也是这样一种感觉。我力气一松懈,手脚无力地侧身趴在石块上,感受着浑身湿透带来的寒意,或许那天他画地图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状态?

我这样闭着眼睛躺了好半晌,最终狠狠咬了咬牙,颤抖着手打开了匣子。尽管早有准备,但当我真正看到匣子里存放的物件时,我的眼泪仍然夺眶而出。

我重新盖上盖子,将匣子重新放回暗格里,颓自翻了个身。一道巨浪猛地扑上来,顿时我的鼻腔里充斥着海水带着潮湿气息的咸味,脸颊上都是泪水的灼热感,但那灼热感也逐渐地被海水潮潮的湿冷感压了下去,只是它仍然萦绕在心中,久久挥之不去,就像那晚少年的落寞背影。

我挣扎着爬回到暗格旁,捞起匣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上面的暗色漆金花纹,用牙齿咬了咬下唇,又狠了心咬在舌尖上,眼泪才好不容易止住了少许。呵,我泪中带笑地摇了摇头,呵,我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他会选择将引导者的任务留给我!

他放弃了吗?彻底放弃了吗?他怎么可以放弃啊!

绝望和窒息感铺天盖地卷来,冲破了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像骤雨一般汹涌地倾泄而下,踩踏着理智的最后一寸。

雨真正开始下了,而那时的悬崖上只有我一个人哭到撕心裂肺,昏天暗地,不能自已。那些雨滴像子弹似的重重地镶入我血肉中,肌肉在它们的重击下开始变得酸软无力。我身体一软,直接趴伏在匣子上。疾雨的咆哮声盖过了我的嘶吼声。意识在大雨的冲刷下逐渐模糊。

猛浪肆虐地撞击在岸边的礁石上,好几个浪头直冲上悬崖,我感到我的身体被海水拉扯着,被拖往无尽的深渊。强烈的求生意识使我奋力抱住一块黏滑的重石。但是我又不愿意离开,我想,我是不是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去感受他曾经历的一部分苦难呢?我很轻很轻地哼笑了一声。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我在混杂在咕咚咕咚泡沫相撞的声响中听到了少年的嘲讽。

最后只有那位老者喊人硬是将我从悬崖上拖了下去,但当时我的手还死死扒着一块石头试图留在原地。

再次醒来时我躺在满是消毒水刺鼻气味的病床上,身边空无一人。抬头是纯白的天花板,身上压着纯白的被单,身旁是纯白的墙。我侧了侧头,纯白的床头柜上放着他交给我的匣子。

我沉默着盯着那匣子看了约莫一刻钟,再次用手轻巧地将锁弹开,这次我的手没有抖,也没有眼泪从眼中溢出。看着最顶上的那一页标明他的名字的档案,我叹了一口气,心里只剩下淡淡的忧伤和惋惜。

他……或许是对的吧。


/8.

后来呢……?

呵,后来啊,我如他所愿成为了浮空城一名优秀的引导者以及破谜者,可天知道每次我想到自己的这个身份时总会禁不住往四周看看,能否发现他的身影。

五年间我也亲身体验了许多冒险事件,它们中的很大一部分向我披露了为数不少的人性的本貌。那些丑恶的现象真叫人吃惊!一句话概括:此之谓失其本心。哼,是亦不可以已乎?可以是可以,可偏偏有人为名利而眼红,争吵不休。图什么呢?到最后也没落得什么好下场。

五年间我也经历过不少生死别离,也算是体验了一把当初他所受的打击,只是离去的毕竟不是自己的队友——我并没有队友——那种别样的情感恐怕是我一辈子无法领会到的。但是那种异样的,悲痛的心绪也足以在心里久久弥留,无法散去,就像当年我感受到的,它就像一根刺,带着尖利倒刺的荆棘刺,猛扎进心中来回抽搐,你恨不得它一口气使自己的心脏停止跳动,它却偏偏揪着你不放。

只是当年的我会哭,而现在我只会站在一旁沉默地表示自己的不轻易外露的情感,拍着他人的肩膀给予他们安慰。

看着苍茫的夜色,我不禁想起当初我坐在灯塔中,坐在他身边,拼命忍住抽泣的模样,轻哼了一声。还记得吗?当初我想着,我总不能在他面前崩溃,而如今我揣测,他其实也是一样的想法。我总不能在他面前崩溃,他也总不能在我面前崩溃。在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他最后的理智和坚强和……张狂。

他其实就是在奋力抵抗命运,只是我没能领会到他看似放弃挣扎的抵抗方式,他从来就不相信命运,不相信命中注定,所以他不会放弃抵抗,永远永远不会。

五年间DODO冒险队成长得很快——或许应该说一直都很快。我有幸见识过成长后的他们的实力,也是足够令人瞠目结舌了。

他们大概是从亚瑟口中得知了唐晓翼还活着的消息,但是却不知道更具体的其他情况,一点都没有,虽然他们始终无法忘却曾经的引导者,也未曾放弃过对他的蛛丝马迹的搜索。我佩服他们顽强的毅力,但我没有告诉他们也不决定告诉更多。

这就导致,现在他们唯一知道的别的消息是,有人销毁了他在协会里的档案。这样就意味着,他已经不是一名协会认可的破谜者了。好了,我发誓我跟这件事没有一毛钱关系。

不过请别急,他过得其实还不错。他其实也没有放弃冒险,只是他跟我说,他现在更喜欢跑遍世界各地去旅行,如果幸运能碰上什么案件,他也乐意去解决。

我能从他的信件中大致猜出他的现状,确实他过得还不错。那种慢悠悠的生活也是适合他的,意外地适合,即使他骨子里还保留着对冒险生活的向往与憧憬。

他还保持着原来的习惯,很少往国际性的大都市跑,往往在小乡镇中生活,偶尔也会到国际性城市周边的地带活动。他给我寄信的时候还附带了不少精美的照片,但是他仍然更热衷于亲自动笔描绘那些景象。具体的我就不再补充了,万一被你们猜出来他如今的地址怎么办呢?

现在我重新回到了灯塔所在的那座小镇。小镇的居民们筹钱在旧灯塔的位置重建了一座灯塔,看起来灯塔对人们的日常生活来说还是不可或缺的。

哦,还有一点我忘了说,噗嗤,托那臭小子的福,我现在也算是协会里的名人了。只是我也并不喜欢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如果没有什么指定的任务,我更乐意整理我感兴趣的资料。

我对现在的生活非常满意,从前我并不总能在清晨听闻早起的鸟儿在窗边的枝桠上毫无防备地蹦跳发出的嗒嗒声,金中镶粉的晨光遥遥在海面上浮起的景象对我而言更是少见。现在我终于有了空闲,没事时还可以重新登上灯塔煮茶品茗,也真的很享受。

身为一个业余作家,啊,已经像他评价的那样——一个浪漫主义的幻想家,我也时常想象故事的不同结局。

但不管怎么样,我想,现在这样的状况,或许是故事的最好结局。

故人辞去不复归,但至少现世安稳不喧嚣。你若安好,便是晴天吧。

楚云辞



/后记

关于《灯塔》,我想了很多很多,这原是我在备战中考复习的冒出来的想法,而且我也没能写出原先的样子,不过没关系,我觉得够了。

由于原先并没有一个特别强烈的意愿要我一定要完成这篇文章,而那时候又正好临近中考,再加上暑假的主要任务是完结长篇《More than You》,所以写文章的过程是空缺了好长一段时间的。

直到前天我才重新开始审视这篇文章,特别是它的内核。关于这一点我也想过不少,文章前一部分也曾经写道,灯塔应该是用来照亮道路,指引方向的,而我却选择了写下这样一个……开放性的结局。

我不后悔,也不认为这是一个错误的选择,唐最后还是站了起来,还是走向了新的生活,或许不像大多数人所期待的那样,重新回到冒险中来,但我始终认为这就是他的归宿,也可以说是所有人最终的归宿。

在经历过风雨后,人们才会认识到平和的可贵。所以不管以前经历多少风雨困苦与险境,人们最终还是选择过老夫老妻的生活。甚至很多成熟的人的最大心愿就是如此。不是说那些希望他回到冒险中的人不成熟,我只是觉得重创后的人很少选择这样折腾。

唐很坚强,这点没有错,但原先在你们眼中的他有多坚强,真实的他就有多脆弱,这一点是不是有很多人忽略了呢?

如果一切都结束了,就请让他回归正常的轨道吧,他需要这样的结局。

D.C.于2018年7月1日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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